原载2006-4-9 《南方周末》 李红平 贾明(发自常德) 江华(发自重庆) 黄广明(发自武汉) 邓科(发自北京) 2001年4月14日,新中国刑事第一大案分别在重庆、常德开审。 以张君为首的具有黑社会性质犯罪团伙,拥有大量杀伤性武器和丰富的犯罪经验,成员多达20余人。从1993年4月20日至2000年9月1日,他们精心策划,明确分工,默契配合,先后共同实施抢劫、故意杀人22次,致28人死亡,20人重伤。 恶魔行径震惊社会。 面对那些无辜的生命,那些破碎的家庭,面对那些被破坏的规则,那些被利用的黑洞,叫一声恶魔太轻松。 张君团伙的罪行固然来自他们内心邪恶的滋生、人性的丧失,但是任何个人同时又都是社会人,他们的行为并不孤立地发生。为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社会必须对此作出深刻的检讨。 我们的检讨绝不为张君团伙开脱罪责。谁也不可能为这些杀人狂魔开脱罪责。我们的目的正如该案的主诉检察官在法庭上所呼吁的:"惩治犯罪是十分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要防止此类事件的再次发生。" ·编者· 在安乡县出租车公司司机杨某看来,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张君"是个人物"。自称对安乡状况很熟的杨说,在"9·1"大案之前,"张君的名字,县里混的听都没听说过"。 这种印象得到了张君乡邻的认同。张君团伙的3名最重要的成员:张君、李泽军和陈世清,均出自安乡县安福乡。对于这三名十恶不赦的犯罪嫌疑人,其乡邻给他们的评价却是:"除了张君爱打架外,另两个都是老老实实的。" 村里人一致称,听到张君他们在外面做出这么大的事情,第一感觉都是"非常吃惊"。他们怎么也难以相信,平日在乡里口碑似乎不坏的他们,会犯下如此大的罪行。 从种田到买枪 据花林村党支书介绍,张君家里很穷,有兄妹七人,人口多导致吃饭都很困难。 一位跟张君一起长大,如今已成为安福乡副乡长的人说,张君从小喜欢习武,功夫很好,而这也导致他喜欢打架。这样的结果是,1983年,正值第一次 "严打"期间,张君因为一次打架伤人而被"劳教3年"。 从张君的一次谈话即可看出,他显然对这次劳教印象极深。在此次重庆审判前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张说,没有想到这里的管教人员有这么好,看来中国确实在进步。要是当时少管所的管教有这么好,我也许不会到这个地步。张君还称,仅仅打了一次小架即判了3年,他一直对此不服。 据花林村党支书说,张君从少管所回来后,也曾种过田。当时,麻的价格非常高,种麻成为挣钱的一条捷径。然而,也许是时运不济,张君种植的麻尚未迎来收获期,麻的价格即开始因种植过多而一路下跌。 后来,张君搬到了大湖口,尝试着开餐馆,后又做皮鞋生意。然而,这两次创业依然失败了。支书说,如果张君的人生顺一点,他也许不会到这一步。 终于,逆境中的张君决定以铤而走险的方式获得自己人生的成功。 1991年6月25日凌晨,张君提着一桶汽油和一把自制短枪,前往经过多次踩点的津市市一香烟店准备实施抢劫,被店主发现。张君在慌乱中开了一枪之后,在夜幕中逃离。 尽管第一次以失败告终,可张君的胆量更大了。从1992年到1994年,张君开始单枪匹马独行江湖。其间,他流浪到云南中越边境,边境明目张胆的枪支买卖,使他的罪恶升级。 1994年,张君从云南省砚山县平原街田新办事处的无业人员纳波手中,买得了第一枝真正的手枪。张君把这看作是自己一生中的第一个重大转折。 不久,他又从云南中越边境河口一个开理发店的老板阿明手中获得第二枝枪。 这里,使张君接触到真正的武器,同时,也使张积累了不少"江湖经验"。 1994年11月23日,张君在重庆市一公厕内杀死一名采购人员,抢得6000元现金。从那次起,张君决定,不能一个人单干了。 1996年,在重庆市涪陵区民政局婚姻登记部门,杨明燕和化名"龙海力 "的张君登记结婚;"龙海力"的身份证是"涪陵区李渡区人",尽管当时有人觉得奇怪,但没有人再提出疑问。张君和杨明燕还生下孩子。 赵教授认为,一些不负责任的人和部门在客观上给张君犯罪提供了可利用的机会。 权力和金钱,往往是构成对规则的践踏的两个重要手段。对于这伙农民来说,虽然缺乏基本的权力资源,然而,却是深深领悟到金钱对规则的超越作用。 1999年2月24日,陈世清的妻子和孩子在走亲戚,途经安乡县安福乡东宝渔场堤段时,其子骑自行车与农民钟吉安的自行车相撞。双方发生争执。陈世清获知后赶到现场,捡起一根木棒向钟猛击,致使其身受重伤。 3月2日,陈世清被安乡县公安局刑事拘留。然而,4月9日,陈在交了2万多块钱之后,即被获准取保候审。去年"9·1"案发后,办理陈世清取保候审手续的两位杨姓干警,因此事而被逮捕。 2001年4月16日,安乡县公安局一负责人就此事接受记者采访时,颇为这两个干警委屈。他说,这是因为陈世清犯了大案,才追究下来。其实在平时,在基层,这种形式的"取保候审"早已司空见惯,"只能怪他们这次倒霉"。 而同样,在1993年,张君即因涉嫌杀害王保刚而潜逃。尽管并不能确认是张君所杀,但他毕竟被列入重大怀疑对象。而当地公安局居然因为相关人员工作调动,导致此案没有及时交接而"被人遗忘"。 结果,被列为重大犯罪嫌疑对象的张君,此后数年内,居然可以大摇大摆地在安乡出没,毫无顾忌。 对规则的践踏和漠视成为一种现实之后,更为极端的反规则的行为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当杀人成为一种"生意" 按照张君的规定,平时绝不准直呼犯罪团伙成员的姓名,每一个人只能以经理相称。比如,张君称"蒋总",陈世清称"刘百万"或"陈经理",李泽军和赵正洪分别称为"李经理"和"赵经理"。 这固然有反侦破的用意,然而,它依然表明了一点,即在张君看来,抢劫杀人也是做生意的一种形式。 由此,才可以解释张君团伙在作案时的冷静和镇定自若。在他们脑海中,犯罪与其它谋生方式一样,只是一种职业,并没有根本的区别,只不过,它的风险更大罢了。 对这一点,当地一个的士司机的解释是,在"笑贫不笑娼"的功利主义驱使下,只要弄得到钱,就是本事。只不过,张君他们把一般人心目中"不能乱杀无辜"的底线也突破了。 正因为如此,把抢劫杀人做得更"漂亮"一点,便成为张君他们的一种"职业要求"。 为了实现这一点,张君购买了大量军事和侦破书籍,作为团伙成员的学习书。与此同时,在张君的亲自指挥下,他们经常穿着迷彩服,带上安有消声器的手枪在深山野林中练枪。李泽军由此练成了"10只麻雀,8只打中头部"的技术。而每天的必修课便是体能训练,200个俯卧撑一个都不能少。陈世清即因一次少做了10个,被张君打个半死。此外,每次作案之前,他们都得如同军事演练一样,用玩具车、木棒在桌子上做"沙盘演练",认为万无一失之后才行动。 与此同时,张君团伙还将对规则,同时也是对道德的漠视发展到极致。 1998年10月,张君为了让陈世清、赵正洪"沾血"入伙,提出让他们杀死一人。一天,长沙县白沙乡金华村年仅19岁的村民王志刚正在长沙劳务市场寻找工作。张君以招工为名,将其骗至汉寿县一山上,逼迫初出校门的王志刚脱光衣服,陈世清、赵正洪用绳子将其手脚捆住后,几个人合伙将其折磨至死。 一个初出家门的农村孩子,就这样在父母的焦急期盼中死在了异乡。两年后,当苦苦寻找孩子的父母知道消息时,王志刚早已化成了异乡荒岗上的一堆白骨。更为可悲的是,张君他们曾经和王志刚一样,有着相同的经历和命运…… 就这样,在悄无声息之中,一个高犯罪职业水准的、隐蔽性极强、没有任何价值观念的黑社会犯罪集团由此形成。 按照被称为"中国第一号刑侦专家"的乌国庆的结论:"这是我从事刑侦工作几十年以来所见到的最凶残的、武装到牙齿的犯罪集团。" 就这样,包括长沙友谊商城劫金案、武汉广场劫金案、常德大劫案在内的一系列惊天大案,在他们的制造下发生了。 亡命篇 钱多得用不完时就金盆洗手 【把情妇变成杀手】 在重庆作的第一个案子是在此后不久。在江北农贸市场张君看见一个卖挂面的农民正在数钱,全是百元一张的,张君就跟他进了江北中医院附近一个公厕,里面没人张君趁机连开两枪打死了他,抢走现金6000元。其实张君心里还有点虚,因为那枪经常卡壳,开第一枪时就卡了壳,张君不得不打了第二枪。 1995年1月,张君在严敏的配合下,打伤一个在渝中区某银行取钱的男人,抢走了他5万元。5万元很快用完了,张君便计划下一起案子。正是这一次让整个重庆城都震动了,因为张君们抢的是重庆著名的商场“友谊商店”沙坪坝分店。这次张君找了个帮手秦直碧,她虽然40多岁,但头脑简单,胆子大、力气也大,张君们抢的首饰卖了35万元,张君给了她4·5万元。虽然全城震动,警察到处调查,但张君最终逃掉了,其实张君只有10%的成功把握,一是因为帮手是个上年纪的女人,二是张君买的二手摩托车发动不灵,再则张君的枪有卡壳的毛病。 【抢上海一百重庆店】 沙区劫案之后,张君觉得起用女人偶尔为之还可以,长期干不行。于是张君找到了同村人严若明,他一口同意跟张君干。这一次张君的目标是当时在重庆生意很火爆的“上海一百重庆店”。动手之前,张君亲自计划行动的每一个细节:怎么逃跑、怎么动手抢托盘,在5分钟内可以跑多远等等。在实际动手之中,张君对严十分不满,因为训练时他可以同时拿8个托盘,结果只能拿2个,张君不得不亲自动手把黄金装入口袋。这次张君得了37万多元,只给了他3万元。 1997年11月张君实施了长沙友谊商城案。本来计划10月份动手的,但严若明和张君带的另一个帮手李泽军半路被便衣民警盘查,张君不得不耐下心等候。这一次劫案张君们打死了2个人,其中一个站在张君10米远的地方,张君让他走他不走,就被张君打死了。张君的原则是在距离他10米到20米之内不能有人,谁走近了,谁就死。这一次张君等人得了100多万元,张君“休息”了一年没动手。 长沙一案后,严、李二人对张君有了看法,认为张君给他们分钱分少了。而张君觉得严若明其实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分钱后他不愿再做事,而李泽军也到福建去了。张君们三个暂时散了伙。 【寻找新同伙】 张君开始寻找新的同伙,这时张君认识了赵正洪的姨妹,她是个“三陪女”,张君包了她一个晚上,在她家张君见到了赵正洪。赵身强力壮、一表人才,见张君出手大方,就想跟张君做生意。张君用话一套,发现他对杀人竟毫不在意,张君很满意。张君又回到常德老家找到了陈世清,邀他入伙。陈虽然个子很小,刚1·60米,且身体单薄,但他一见到真枪,手都在发抖,异常兴奋。张君想,这天生是块犯罪的料。 【血洗武汉广场】 人手齐了,张君把目标定在了武汉广场。张君给了秦直碧几万元钱让她到武汉广场附近开家火锅店。1个月后,12月20日张君们在湖南租了辆桑塔纳出租车,打死司机后开车直奔武汉。 一路上,为避免公安上车检查(有司机的血迹),张君们接连打死两个人,所幸作案前后十分顺利,当武汉全城搜捕张君们时,张君们正在秦直碧的火锅店里称抢来的黄金。但现在张君知道张君还是有疏漏:张君让李泽军到远处买作案用的工具(钢钎等),他偷懒在常德附近就买了,案发后警察一下子缩小了搜捕范围,另外,赵正洪把手枪也弄丢了。这次抢劫张君得手130万元,这以后张君歇了相当长时间,一直到重庆朝天门商业银行劫案。 【三上重庆踩点】 这起案子张君两个月前就开始做准备了,踩点、策划都是张君一人负责。张君原打算抢交通银行,但情况没有摸清楚,放弃了。案发前1个月,张君们三上重庆,虽住在一家宾馆里,但三个人决不会同时出现,连扔饭盒也是分开出去。张君想警察一定会查“三人一伙”的目标,张君等人这样做,目标小得多。得手后,张君们分头逃跑,张君带钱回到秦直碧在中兴路的家。第二天,张君拿了11万元现金,自己开车回了涪陵家中,看报,抱小孩。 【冲锋枪志在必得】 日子虽然悠闲,但这次得手钱并不多,张君开始为常德的事作计划。张君本想这是最后一搏,一劳永逸,张君抢运钞车目的不是钱,而是那两支79式微型冲锋枪,然后抢农行的金库。事后想来,张君在常德做事犯了大忌,但现在也没办法了。 张君在常德安乡县有个老朋友叫许军,张君把自己练习用的枪弹都藏在许军家的阁楼上。为此,张君给了许军2万元表示感谢。 许军在当地农行上班,张君计划将抢农行的金库作为最后一搏,一劳永逸。张君曾对杨明燕说过:“要多干几次大事,等钱多得用不完的时候我就金盆洗手。”张君的目标是在全国每个城市建立张君的落脚点,事成之后,张君一声令下,整个中国都要抖一下。 【兔子吃了窝边草】 许军将他们银行金库的位置、经警人员布位,都详尽地画了草图。为此,张君吩咐赵正洪、李泽军、陈世清等人训练氧割技术,研究如何打开金库铁门。张君先后准备了几套计划,准备在下半年实施。 在这期间,张君问许军还有没有别的事可做?他说农行行长胡梦廉家很有钱。据说,他儿子结婚光礼金就收了40万元,身家不下500万元。于是,张君详细了解了这个农行行长的住址、住宅电话和手机号码。8月15日张君们骗开了胡的家门,将其夫妇捆了,要其交出钱来。虽然胡行长说他家没钱,但张君们搜出了3张存折一共40多万元。张君问密码,胡行长说家里电话号码就是密码,但张君们一试发现他说了假话。张君当着手下的面把存折撕了,当晚,张君们把他们夫妇押到郊外偏远的棉花地杀了。 9月1日下午5点多钟,张君、李泽军、陈世清、赵正洪蒙面动手抢了农行的运钞车。那几个押运员反抗得厉害,其中一个竟然把钥匙扭断在匙眼里,张君一冒火就把他打死了。这一次,张君们什么都没抢到,打死7个人,打伤5个人。 终结篇 如今已是梦醒时分 事后,张君等人分头逃跑。张君一个人用假身份证坐飞机到了广州,又折回来到了涪陵。这一次,张君心里面有点发慌,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张君找到杨明燕,让她到南坪旧车市场把张君那辆桑塔纳轿车卖了。这笔钱共6万元,张君给了杨明燕2万元,让她快回涪陵,好好把女儿养大。临走时杨明燕哭了,张君心里面也是酸酸的,这是个不好的预兆。 送走杨明燕后,张君到上清寺另一个周姓情妇家把随身带的武器弹药藏好,然后,张君同全鸿艳取得了联系。接下来,一切都像在做梦,等梦醒了,张君已经坐在了审讯室。张君老实说,当时他确实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这是不是天意?常德抢的那支冲锋枪张君想了很久,但现在永远没机会用它了。 人性为何完全泯灭--张君案之思索 《南方都市报》特派记者 邹高翔
张君团伙案在渝审理结束,我的工作并未结束,尽管我现在已回到广州,但可以这么说,张君案对我心灵的震撼,将持续一生。作为记者,我为自己见证并记录这段历史而自豪。 我难以置信,文学影视作品中的人物故事竟是现实:张君集“狠、奸、色”于一身,每次作案都精心策划踩点,不打无准备之仗;为抢劫钱财,杀死素不相识的人;控制几个核心骨干和情妇,骨干与他一起抢掠,情妇为他提供庇护,也有情妇成为“女杀手”;作案迅 速,来去无踪,只留下尸体和鲜血……难怪有人想把张君的经历拍成电视剧,似乎不用虚构,已经具备戏剧的全部要素:人物性格丰富,命运曲折,情节跌宕起伏,真假感情交织,劫杀场面血腥等等。 我不得不相信,这不是戏剧,这就是现实。法庭上,当被害人的尸检照片、作案现场照片、大量证人证言以及张君等人的自我交代一一展现时,旁听席上不时发出唏嘘声,被害人家属则在抽泣。从庭审第二天开始,张君显出了绝望态度,对控方提出的证据通通表示“没意见”。我不禁想,这些罪行任何一个都可以构成死罪,张君得枪毙多少回啊? 我在重庆待了5天,围绕庭审采访了张君案的方方面面。但我还是不明白,张君为何从一个纯朴的农家少年,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自己在法庭上说,一是贫穷,二是不服处罚产生报复心理。我想原因应不止于此,而要从社会转型期人的价值观变化、社会治安管理、失足少年帮教、提高刑侦能力等社会层面上去探求原因。张君团伙案成员绝大多数文化低,反映出提高公民的文化、法律素质是一项任重道远而又急迫的任务。 应该说,从职业上我只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采访到的很多东西过后即成过眼云烟,但张君案使我不得不陷入长久的思索。我在思索中感到非常沉重,也非常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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